第 24 章

第24章

以前她就是这样。

大学时夏溪喜欢倪博,但每次对方有女朋友后,她就会主动退回到比朋友还陌生的位置。

我叹口气,按下楼层回去。

回到家,发现杨涵伊也准备走。

我双臂交叉,站在门口恶狠狠盯着她。

对方作为始作俑者,竟毫无自觉,甚至还笑着:“哄好了?”

我问她:“你刚刚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实验。”杨涵伊歪头,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,“我总得从这段感情中有所收获吧,我的现女友?”

这话莫名其妙,但我听出她的意思。

对方也想分手……

还没等我问清楚,她就踩着高跟离开了。

晚上,我给夏溪发了微信。

【小溪,周日下午三点,我在上次见面的茶楼等你,有事告诉你】

关掉灯,我躺在床上。

外面的雨声淅沥,催促着人入眠。

一夜无梦。

周日上午,我八点就到了杨涵伊家。

她毫不意外我提前了三个小时来,故意问:“不久留?”

“嗯。”

我表示都要分手了,还是干脆利落的好。

在书房,杨涵伊递给我个文件袋,我抽出来后发现是以前在研究室的笔记本。

当初明明找不到了,没想到竟在她这儿。

“可不是我故意拿的。”

杨涵伊倒了杯水递给我,坐在了我对面,指着笔记本解释。

“你回国后,他们收拾你的座位发现的,掉在桌子间隙里,我恰好路过遇见,就顺手要了过来。”

我打开笔记本,里面记录的除了实验数据外,还有好几页夏溪的名字。

字迹从一撇一捺到潦草,完全可以窥探到当时越发混乱的情绪。

这些都是我等实验结果时,无意识间写的。

合上笔记本,我决定提起今天最重要的事:“杨涵伊,其实我……。”

“安知乐,这次分手让我提吧。”

杨涵伊打断我,她抬眼对上我的视线,浅浅笑道:“要不然被你甩两次,说出去怪丢人的。”

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,我也不再开口,静静听她讲。

杨涵伊放下玻璃杯,手臂搭在沙发靠背,好似在回想。

“我决定回国,除了家人要求之外,还有个原因是我快老了,比起继续孤独的生活,我更想有人陪着度过。”

说着,杨涵伊扶额,自嘲道:“很自私的理由,对吗?”

我摇头:“人之常情,理解。”

杨涵伊噗嗤笑出声,她仰头看着墙上时钟,许久才又开口:“在我三十九年的人生中,前三十五年一心扑在事业上,从未考虑过感情,所以当我无意间打开你的邮箱,看见了你写给夏溪的信,诧异之外还有些羡慕。”

“我确定自己任何方面都不输给夏溪,也认为你会是一位很好的伴侣,所以一而再的向你提出交往。”

“我这几天想了许多,是我理解错了感情的本质,把它简化成了一道公式。因为在这套公式中,从任何维度上,你的条件都是最合适的,所以我喜欢你,并决定来江城找你。”

杨涵伊垂眸,手指点着表盘,像是反省。

“安知乐,我对你的喜欢,是因为你是条件最契合,最不会产生损耗的选项,而不是因为你本人。”

听到这儿,我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滑稽。

即庆幸她并非真的喜欢我,可又觉得被人当做最优解,像是选项般,有些说不出的别扭,高兴之余又感到伤自尊。

杨涵伊继续说:“我坚信自己的选择,直到看见有人爱我的模样,原来眼睛真的会一下亮起,会不由自主就靠近我,会找各种蹩脚理由留在我身边。”

我轻咳两声:“你这是……向我炫耀?”

“不是,我只是……因为看见了她,所以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,也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觉并不是喜欢。”

杨涵伊靠在沙发上,望着我笑。

“前天晚上,你很勉强我接近你,或者说……厌恶?”

我想起杨涵伊的话:“你说的实验,是这个意思?”

“不然呢?”杨涵伊挑眉,“你不会真的以为,我那天对你有什么想法吧。”

我端起茶杯喝水,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
杨涵伊得逞般哈哈大笑,最后她按着眼角,乐不可支地问我:“好了,我提完分手了。你有什么和我说的吗?”

我想了又想:“还真的有。”

“有些话,我开始认为你说的对,后来发现,并不如此。”

杨涵伊最初告诉我,她说我忘不了夏溪是因为难受、执念和自责,不是因为爱。

我当时接受这句话,却无法说服自己。

那天在会议室,我与自己对话了无数次,博弈了无数次,终于发现矛盾点。

这句话的因果关系颠倒了。

我爱夏溪,所以牵挂她,怜惜她。

由此衍生出难受、执念和自责的情感。

会关心她有没有吃好睡好,担心她受到委屈和伤害,想保护她,对她的一切,包括那个孩子,都有莫名的责任感。

从十四年前到现在,从没变过。

我与夏溪唯一的问题,就是彼此从未坦诚过。

七年前是我再躲,如今是她在躲。

我望向杨涵伊:“我是真的考虑过和你在一起的,但不管理智如何提醒,我最后还会忍不住偏向夏溪。”

“杨涵伊,你说的没错,你是更好的选择,也是更合适的选择,但……”

我顿了顿,捏紧笔记本:“不管如何摇摆,夏溪是我唯一的选择。”

这是我才意识到的。

七年时光,期间想放弃夏溪的瞬间,想忘记夏溪的瞬间,多的数不清。

很多次劝自己。

算了,放弃吧,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呢?

可等第二天太阳升起,我又会觉得,先就这样吧。

忘不了就偷偷藏着,将将就就过着正常人生。

日复一日,我如此过了七年。

回国后,我对新同事隐藏了自己的性向,努力如普通人般生活,甚至还应付了几次相亲。

我有时会想,等我年龄再大些,会不会就能清静了。

直到夏溪出现,她给我浇了盆凉水,于是我接受了杨涵伊。

我知道分寸,也注意了自己的举止。

即使如此,每次我依旧会下意识以夏溪为先,相比较其他人,我更在乎她的喜怒哀乐。

我克制过,也压制过,可行动总是先于理智。

我很抱歉:“杨涵伊,对不起。”

杨涵伊并不意外,她浅浅笑着,明显已经释怀。

她前倾身子,朝我伸手:“分手快乐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,我俩像结束商业合作般正式,彼此表情皆轻松愉快。

又聊了些工作的事情,她说起对现在部分制度的不解,坦诚对目前研究环境有些水土不服。

我听出言外之意:“你要走?”

“是,打算毁约了。”杨涵伊直接承认,“香港的老同学联系我,他们那边的机制更像我之前的研究室,我已经考虑好几天了。”

我觉得这么决定太匆促,劝说她多想想。

“办公室的流言蜚语能杀人吧?”

忽然被问起这个,我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
杨涵伊苦笑:“那女孩偷亲我时被发现了,我发觉她被研究室的同学孤立,也偶然听到了很难听的话。”

我恍然:“你是因为这个才决定离开?”

“不,这只是一部分原因。”

杨涵伊嘴硬,但飘忽躲避的眼神出卖了她。

我不打算追问,可她又来一句:“中国对师生恋很不齿吧,尤其是同性。”

我纠正她的说法:“不管在哪个国家,师生恋接受度都不高,毕竟违背了伦理道德,也涉嫌诱导威胁。”

在身份差距过大的感情中,人们不会认为他们是两情相悦,而是潜意识断定他们不过各取所需。

可笑的是,这种论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。

尤其是大学,只要提起教授和学生的感情纠葛,尤其是男教授和女学生,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权色交易,或者勾引胁迫之类的阴暗面。

所以各校禁止同系师生恋情。

加上3月份陶崇园事件,还有网上热议的几例校园性侵,江城各高校虽然没明文规定,但都对在校老师发了工作邮件,遵守师德四个字被加粗标注。

杨涵伊听完我的话后,沉默许久,最后她笑笑:“也对,离开挺好。”

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玻璃杯,表情怅然若失。

离开杨涵伊家,我就去了茶楼。

从十二点等到四点……

檀香已经烧了两盘,还是不见人影。

时针指向5,我知道自己等不到夏溪了。

她不会一声不吭地爽约或者迟到,除非是不愿意来。

正准备走时,一个人推门进来。

竟是倪博。

他径直走到我对面,拉开椅子,很随意地坐下。

“安知乐,我们谈谈。”

第33章峰回路转?

上次倪博对我说这句话时,下一句话是:‘别再招惹夏溪。’

我甚至还记得,当时他怒气冲冲的表情。

想到这儿,我语气略带嘲讽,反问他:“倪总可是大忙人,想和我谈什么?继续警告我?怎么得,以为是踢足球啊,凑够两次黄牌警告直接红牌罚下场?”

面对我的挖苦,倪博难得没有反击。

他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,看上去心平气和,完全没有从前针锋相对的感觉。

“我来不是和你吵架的。”倪博抿了口茶,语气极为认真,“安知乐,我们坦诚布公一次,别彼此说风凉话了,如何?”

我乐意至极,点头表示同意。

“你们向我出柜那一年,我返校那天晚上请夏溪吃饭,登机前给她打电话,想问她到没到家。”

倪博转动着水杯,垂眸看着波纹。

“溪溪却告诉我,说她在超市耗时间,等过半个小时到九点,能买些能半价的菜和水果。”

倪博顿了顿,嘴巴微微抿着,捏着杯子的手背青筋暴起,看得出在克制情绪。
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问她是不是缺钱?她支支吾吾的说才交了一年的房租,只是这段时间拮据。”

“我问你付出了什么?溪溪说你还在读博,奖学金已经全交了房租,而且你是医生平常工作太累,又要发表论文,她不想让你操心这些事。”

“安知乐,你知道我听到这些,有多生气么。”

倪博抬眸望向我:“自那以后,我就觉得,溪溪和你在一起,太委屈了。”

倪博重重放下水杯,朝后一仰,侧头看着窗外。

“夏溪愿意跟你吃苦,可我为她不值,她本来不用这么精打细算的过日子。”

我无言以对。

我记得那年房东忽然涨价,我们要么多交一半的房租,要么再找地方搬出去。

比较来比较去,还是选择了多交钱。

我的奖学金不够,所以剩下的钱夏溪那工资垫了。

因为这事,我们那个月的生活费所剩无几。

真的是变着法子省钱,把家里所有电器全关了,去超市免费品尝打牙祭,为了免费盒饭周末主动加班。

我们当时买个苹果也会犹豫半天,最后还是选择放弃。

博士的餐补还算充裕,如果我晚上能回家,会在食堂多打些饭回去,再多拿几个馒头,当做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饭。

我们开着玩笑,说现在同甘共苦,以后等谁先发达了,良心保证不能忘记一起吃糠咽菜的糟糠之妻。

也是因为这个教训,促使了我一定要在江城买房的决心。

“可是安知乐,我最后悔的事,是撺掇夏溪结婚。”

听倪博提起这事,我下意识握紧拳头,冷冷盯着对方。

他说后悔,让我意外之余,又有些防备。

倪博抬手掩面,许久才再次开口:“我后悔劝夏溪嫁人,如果不是我开口,她不会那么快的下定决心,不会被那个禽兽算计。”

“我像个混蛋,自以为是把她引入所谓正轨,实际却推她进入火坑,然后拍拍屁股出国,以为她生活的好,便丝毫不再过问。”

“若不是两年前,从我妈哪儿听说夏溪自杀差点死了,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。”

我心漏跳了一拍,不可置信的反问:“自杀?”

我重复确认,声音发颤,见倪博点头,心一下揪住。

上次师兄没提起过这事。

怎么会……自杀?

受了多少罪,才会选择自杀?

我红了眼,双手握拳,盯着倪博求个说法:“夏溪那几年,到底还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会自杀?”

“三年前夏溪提出离婚,那人渣不同意,不知从哪儿知道你的信息,便开始到处嚷嚷,说夏溪是同性恋,自己受害被骗婚,闹得街坊邻居人尽皆知,最后还跑到夏溪单位投诉。”

“夏溪一直被动,也觉得自己理亏,认了这番说法,辞职回家了。”

“她很正常生活着,按我妈的说法,没有任何异样。”

“可能心理防线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,有次夏溪前夫又来闹后,她把孩子交给父母,说回老家取东西。”

“在在好像和夏溪有心灵感应,晚上哭闹着就是不睡,吼着要找妈妈,夏溪父亲这才发现电话打不通,直觉出了事,急忙找老家亲戚帮忙,在老房子找到了割腕昏迷的夏溪。”

“听说人送到县医院时已经严重失血,还打了肾上腺素抢救,签了病危通知。”

“夏溪爸爸是大学国画专业的教授,气质文质彬彬与世无争,夏溪出事后从在在口中知道女儿被婆家打过,气冲冲地拿着刀去教训那畜生,夏溪母亲也开始后悔,哭着对我妈说不该逼孩子。”

“说起来,夏溪前夫家里没什么钱,但在当地有不少关系,虽然伯父奔走,可婚一直没离成,只能分居。”

“我回去那天,一进门就看见夏溪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,手臂青青紫紫,脸色发白捂着肚子,我吓得急忙带她去医院,才知道那畜生为了强行带走在在,用棍子打了人。”

“我报了警,幸好在法院有私人关系,托了人情,总算让夏溪脱离那一家人。”

“可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停不下,夏溪说想带着在在离开,我问她想去哪儿,建议和我出国定居,我会把一切都给她安顿好。”

“但她说……想回江城。”

倪博说到这儿,抬眼盯着我。

我终于敢确定,直视倪博的目光:“她想找我。”

“是,她好像知道你回国了。”

见倪博如此坦率承认,我再一次感到意外。

可回想夏溪一直以来的行为,其中种种矛盾,又让我无法完全相信:“那为什么她……”

“安知乐,你好像总是忽略,夏溪已经三十四了。”倪博望着我,眼中情绪不明,“七年了,你真的了解三十四岁的夏溪吗?”

“我……”